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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出许多熟悉的脸12

2018-12-06 作者: 来源: 大众日报
□ 闫 红 
  赵元任就是杨步伟的先生,而且并没有带母亲来欧洲,这话挺扎心,但杨步伟是何许人,不但当场回他“你不要来挑拨,我的岁数,人人知道的”——她比赵元任大三岁,还在许多年后写自传时对罗志希隔空喊话:“至希,你还记得吗?那时真是你们的黄金时代。”
  这真是……太强壮了。当我想要总结杨步伟,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这个词,而且,我觉得,这是一个完全可以用在女性身上的高级形容词。
  杨步伟生于1889年,原本是长房所出,被过继给不育的二叔。生母对她颇多负疚,二叔夫妇也将她视如己出,两家合伙将她惯得无法无天。更难得的是她祖父,对现代佛学大有贡献的杨仁山,不但能很有耐心地跟她讨论民权和婚姻制度,就连分家也要她来拿主意。
  杨家的风格着实新锐,我们不妨把她和徽州女子吕碧城做个对比,当杨步伟在家人的“纵容”下,欢脱地花样逞能时,吕碧城却因为太能干,而被未婚夫退婚。
  若说是地域差别,我们也可以和再晚一点的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做个对比,这个人物虽然是虚构,但张氏笔下人物大多有所本。
  白家是张爱玲最熟悉的那种没落贵族,白流苏最擅长的是“无用之用”:低头,示弱,声称自己没用——记得潘金莲在西门庆面前也有类似的自谦。借用Ayawawa创造的名词就是,她们放大自己的伴侣价值,才能从男性主导的世界谋取最大利益。
  在这样的潮流中,杨家纵容女孩子逞能,是不是有点冒险?将来夫家也能这样容她吗?这一点,杨家倒是不怕,因为杨步伟还没出生,就已经被指腹为婚,男方是她姑姑的儿子。即便姑姑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野蛮生长,比如不缠足颇有微词,却也不敢跟自己的父亲对抗。
  杨步伟倒生出反骨来,二十岁那年,她问祖父:“我的疖子几时可以出了头煞?”她并非对表弟不满,只是这会儿她已经在外面读了几年书,她不想让别人决定自己的人生。
  养父则觉得有点对不起表弟,杨步伟并不内疚,说:“一个人要改革一样事,总要有牺牲的才能成功,不幸给他遭到了,我只能对他抱歉就是了,我不愿因此不做。”
  养父又问她是否也愿意做出牺牲,终身不嫁,杨步伟回答:“那太可笑了。第一,我不要有条件地改革婚姻制度;第二,他也不见得为着和我退了婚将来就不娶,我何必白贴在里头呢?第三,因为这个缘故,我更应该嫁,才能给这个风俗打破。”
  杨步伟不只是强壮,简直是强悍,她对她做的一切如此理直气壮,半点纠结也无。当然,这种强悍也自有根源,虽然生父声称要处死她,祖父却站出来为她撑腰,说:“一个人若是总不愿这样事,一定要他做,一生不能好好过的。所以从古以来不知牺牲多少人。婚姻这样事几千年下来流弊不知多少。就照外国半自由也不能说全好。不过如能自由,在精神上总有一时的痛快……”
  真是金声玉振,一个老祖父竟然有这般见识!真正的富养不是给她金尊玉贵的优渥生活,不是教她琴棋书画带她周游世界,而是给她自由,让她冒险,跟她一起赌个未来,宁可让自己处于不安中,所以,杨步伟才是真正被富养大的女儿。
 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之后,杨步伟拿到了她要的自由,她开始像一个人而不只是像一个女人那样去生活,读书,创业,留学。她的官方履历上说她曾任中国第一所女子中学“崇实学校”校长,我倒不觉得能算作她的光荣。当时她并没有显示出过人之处,安徽督军柏文蔚忽然请她去当校长,只怕还是因了她家族的名望。但是后来发生兵变,乱兵攻打学校,二十来岁的杨步伟临危不乱,镇定指挥,确实可以在多少年之后引以为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