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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医患关系极其敏感的今天,一部与医疗有关的新闻纪录片火了,它真实揭露了死生背后医者的无助与无奈

《人间世》直面人世间

2016-07-10 作者: 来源: 大众日报
  灯光下,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编导秦博还在奋笔疾书,为即将播出的第9集做最后努力。编导董路翔说,这一集他看了,从头哭到尾,记者请他剧透了一下:这集拍的是一个患癌症的母亲,新婚不久,孕程中发现患了癌症,就提前把孩子取出来了,孩子平安存活了,但母亲时日无多,就用生命中仅剩的时间,将孩子一辈子的生日过完。   这位年轻的母亲给孩子起了个绰号,叫小面包。她每天给孩子过一个生日。拿出一张白纸,写上想说的话。比如:“小面包,今天是你10岁的生日,你现在应该上小学3年级了吧?”她要录下来,将来放给孩子看。每天有什么事情,想对孩子说什么话,一辈子就这样过完。   第9集,即《人间世》——一部与医疗有关的新闻纪录片的第9集。最近,这部纪录片火遍了大江南北。   近年来,医患关系成为社会热点话题,暴力伤医事件频发,每年多达几十起。《生命缘》、《来吧孩子》、《急诊室的故事》……不少医疗题材的影视作品也试图解开这个结,但没有一部作品像《人间世》——一部10集的纪录片,刚播出5集,电视播出收视率与黄金档电视剧相差无几、视频网站纷纷转载,相关文章点击量最高360万,人民日报、解放日报、钱江晚报等媒体相继刊发评论。   “不忌言死,不避谈败”,在众多网友看来,这是该部纪录片与此前作品的不同之处。整整两年时间,8个摄制组在20多家医疗机构蹲守拍摄。在镜头里,人们看到了医院和医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,看到了从生到死的世间冷暖,看到了医学的可为与不可为。
第一集《救命》的编导秦博(右一)在手术室里拍摄手术。
秦博(右二)在瑞金医院的手术室里观看手术。开拍之前,记者们在医院“上班”近一年。
在临终关怀医院,梁金兰老人走了,穿上了寿衣。老伴在她的床前作最后的告别。(本版照片由纪录片《人间世》摄制组提供)
    □ 本报记者 杨学莹
  两场抢救失败,“感觉瑞金医院被黑了”
  医生们感动的,可能还不是同行48小时不眠不休、用体温温暖血袋、连站手术台10小时的镜头,而是看到片中医生即便被欺负过,仍然不设防:全部精力放在救命上,没想着保护自己

  《人间世》开篇第一个镜头,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,病人被送到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室。疾速前进的转运床上,医生骑在病人身上做心肺复苏。紧张的抢救画面令人窒息。但是,32岁的急性心衰患者朱建峰还是没有救过来。另一个镜头:在急诊室,24岁海鲜中毒的邹磊,也没能救过来。
  有网友在论坛上发帖:“感觉瑞金医院被黑了。”第一集的编导,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编导秦博,一位同事也对他说:“医院对你那么好,你也太狠了。”
  面对这样的言语,秦博没有言语,镜头还在讲述着故事。显然,有些东西打动了秦博。这不仅是瑞金医院允许他们上来就连放两个失败案例,更是医生们在失败后的表现。
  面对镜头,早7点到晚11点一直在抢救、“低声下气”为邹磊向血站要血的急诊科主任毛恩强难过地说:“我们也无能为力,也没办法。到这个地步了,尽力了。”
  48小时没合眼的急诊科医生车在前,这48小时抢救了3个人,另外两个都活过来了。在镜头前,他疲乏写满苍白的脸:“我们也希望年轻人能有更多的机会活过来,但是有时候,你没的选择啊。唉……”
  “他们没有为自己做一点辩解,比如说病人送医太晚了、病情非常复杂等。实际上,以我在医院蹲守两年对他们的了解,他们在为人处世当中,就没这个心思,没这个心眼。其实他们个个是医学博士,若想糊弄你,那太容易了,没把握的手术不让你拍,不就完了。”秦博说。
  “他们对媒体不设防,我估计对患者也不会设防。这就是我最佩服他们的地方:全部精力放在救命上,没想着保护自己。”秦博沉吟了一下说,“但作为朋友,这又让我有点担心。担心他们会受伤害。”
  其实,车在前医生受过伤害。为了阻止一次在非探视时间对病人的打扰,他曾被人掐住脖子,直到警察来了才解围。但他选择了谅解、忘记。知道《人间世》用上了这段视频,至今他也没敢看片子。但是,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片子还是被自己的父母看到了。
  《人间世》第一集播出之后,在医护人员、医学生中引起了很大反响。在秦博的微博上,医生们纷纷向他倾诉,有的回帖长如小说。秦博说,医生们感动的,可能还不是同行48小时不眠不休、用体温温暖血袋、连站手术台10小时等细节,而是看到片中医生即便被欺负过,仍然不设防。
  “现在医患关系紧张,很多医生学会包裹自己、保护自己了。”秦博说,自己拍片,除了拍给患者看,也是有意拍给医生们看:“他们在片中看到,呀!这个医生,怎么这么坦率?或许自己的心又会回归柔软吧。卸下盔甲,一身轻松了,我觉得这才是打动他们的真正原因。”
  在片中,瑞金医院心外科主任赵强,刚为一位马凡综合征患者做了手术,失败了;接着又有一例病人来,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了。如果再失败,会不会影响个人声望?他丝毫没考虑。
  秦博说,其实,手术那天,赵强自己患痔疮还在住院,他提早办了出院,上了手术台。当时,病人家属还没有意识到病情已经如此危急,某种程度上,是赵强催促他们做的手术。
  赵强“不管不顾”的劲头,让秦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当年,他在一个震惊全国的新闻事件采访中作卧底,一连数月,每一天都可能暴露在违法企业面前。
  “坦率地说,在医生的朋友圈中可以看到,很多时候医生对工作是有些小抱怨的,但真正在重大抢救的面前,他们的体力透支、不眠不休,都不叫个事儿。”秦博说,“就像我们当记者的,遇到重大新闻浑身兴奋,不假思索地扑过去。他就是要救人,所有的体力、注意力都在这儿,和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死亡带来的不仅仅是恐惧,
还有温暖和成长

  临汾医院2015年就送走了135个人,基本上两三天一个。老王所在的病室共6张床,平均每个月就要被清空一次,他又是怎样的痛苦?“死亡带来的一定不完全是恐惧。要不,老王早被吓死了。”小董想

  2014年,27岁的上海广播电视台编导董路翔,来到上海一家临终关怀医院——闸北区临汾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病房,为《人间世》第四集《告别》的拍摄做准备。他来的第一天就发现,这里和大医院的喧闹忙碌不同,非常安静,节奏很慢。
  那时,小董本科毕业只有两三年,没对象、没结婚,人生阅历一张白纸。在病人家属面前他“有点自卑”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直到有一天,他站着听两位病人的家属聊家常,一位家属有事出去了,另一位家属顺手把他拉过来接着讲,他才渐渐融了进去。
  片中的一位腮腺癌晚期患者、50岁的老王,已经告别了母亲和老房子,在临汾医院住了5年。“对生死,你一定比我认识得深得多。”小董和他聊天时说。老王说:“在生和死这件事情上呢,我是个买了票的观众,你们是没买票,站在门口看的。”
  幽默的老王,用病室的窗子目送着日出日落。而小董看着老王,心想,看着隔壁床位的人走了,他会是怎样的感受?临汾医院2015年就送走了135个人,基本上两三天一个。老王所在的病室共6张床,平均每个月就要被清空一次,他又是怎样的痛苦?
  “死亡带来的一定不完全是恐惧。要不,老王早被吓死了。”小董想。虽然连抬头都不容易,但老王坚持每月让护士给他洗头、理发、刮胡子,每天拿着手机跟外界保持联系,80多岁的老母亲也时常来看他。
  今年6月17日,老王给小董发来微信,说前一天,他让护士扶他“站”起来,见到太阳了。“下身瘫痪,五花大绑地捆在轮椅上,今天又要躺在床上养精神。”他在微信中说。
  “见到太阳了,心情怎么样?”
  “有点小激动。”
  片中的另一位主人公,71岁的病人梁金兰,在安排女儿把老伴送到养老院的第3天,她了却了最后的心愿,辞世了。在医生预测的仅剩的20天存活期内,满载着过去温馨回忆的相册成了她的慰藉。她花了好几天写了一封信,对着镜头录下来。她感谢在她病中慰问她的街办和居委,感谢医生护士的悉心照料。她一个个地念叨着名字,感谢为她老伴买菜送饭的邻居,感谢组织同学聚会的老同学和资助她的老同学。她微笑着,眼里全是爱和温暖。
  她走了,老伴哭着赶来,女儿平静地对他说:“爸爸不要哭哦,妈妈去了好的地方了。”
  一旁拍摄的小董很感慨。面对死亡,支撑着人的是到底什么东西呢?是爱,是人世间的温暖,是心中更好的地方。但是,并不是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更好的地方啊!
  让小董最感同身受的片中人,是27岁、送别父亲的青年王龙。小董与他年龄相仿,经历相似,也是工作只有两三年,而立之年的年轻人。小董陪王龙去殡仪馆送别父亲,拍摄结束了,他拍了拍这位同龄人的肩膀:“照顾好你的母亲”。 
  很多人看了片子评论道,王龙一定在跪别父亲的那一刻成长了。但小董认为不是。他感到这一刻,王龙仍是个无助的孩子,他的眼里透出的还是迷茫。
  王龙回到家,母亲因为车祸腿部受伤,躺在床上不能动。小董看见,王龙在家里摆好灵堂,一个人安排所有的后事。他不时跑去问妈妈,这件事怎么弄,那件事要怎么弄;这个钱要给谁,那个人要怎么接待。小董认为,成长是从这时开始的。
  3个月之后,小董再去回访王龙,他已经一副男子汉的样子了,他母亲的腿也好了。王龙终于知道家里每月用多少水、多少电,学起了炒菜做饭。小董想,也许王龙在这个时候会更理解自己的父亲了吧,尽管此前,父亲只是一个严厉、疏离的形象。
  老家江苏宿迁的小董,从县城考出来,常年离乡在外。“我对父母,主要的问题是缺乏陪伴。”他说,“拍完这部片子,我常想,我此时此刻的生活该怎么度过?我老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像梁金兰一样,能够回忆回忆?还能不能对这个世界抱有爱?我的结论是,爱你该爱的人,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  片子播出以后,有很多人给小董留言说,片子让自己想到了逝去的亲人。小董感到既可喜,又可悲。可喜的是,人们的心灵还能被触动;遗憾的是,留言的年轻人很少,他们似乎仍然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,仍是在看别人的故事。对死亡的教育,仍然是缺失的。
  还有人给小董留言,希望得到上海一些临终医院的地址电话。小董把78家的信息整理好了,发出来。一位同事留言说:“为自己收藏。”这让小董倍感欣慰。他觉得,临终关怀的核心价值,不仅是安详地送走逝者,也是为生者提供教育和成长。
拍完片子,
编导摄像签下器官捐献志愿书

  “放弃治疗”四个字,焦俞的父亲,花了足足5分钟,才落笔写下去。这一刻,焦俞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,痛哭了起来……在节目播出之前,编导秦博和摄像吕心泉到红十字会拍空镜头时,顺便去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

  拍完《人间世》第三集《团圆》,在节目播出之前,编导秦博和摄像吕心泉到红十字会拍空镜头时,顺便去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。
  秦博回家跟母亲说,母亲吓了一跳。秦博说,妈妈,你也看了我拍的片子。器官捐献并不是一个诅咒,只是说如果有一天符合情况,才起作用。母亲再也没说什么。
  《团圆》讲的是捐献器官的故事。一位捐献者的器官救了三条命,让三家人得到团圆。
  一取三换,四台手术,都是在瑞金医院做的。因为医学伦理上器官捐献的“双盲原则”,捐献者和受助者彼此不能知道对方的信息,秦博就把多数的笔墨给了受助者。但他坚持要求,希望有机会用自己的镜头向捐献者致敬,送捐献者最后一程,哪怕一个背影也可以。
  于是就有了片中的那个镜头,远远地,在昏黄的路灯下,家属的背影陪着捐献者的遗体,一步一步,越走越远。
  在华山医院,秦博亲眼见证了一对父母,在得知爱子脑死亡后,忍着剧痛,把孩子全身有用的器官都捐献了出去。2个肾脏、1个肝脏、1个肺脏、2个眼角膜,救活了6名需要器官移植的患者。
  脑死亡不可逆转,借助外部辅助设备,这位24岁的青年焦俞,生命体征还在。但这样维持下去,几天之内,器官将全部衰竭,没有用了。“放弃治疗”四个字,焦俞的父亲,花了足足5分钟,才落笔写下去。
  这一刻,焦俞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,痛哭了起来。秦博说,这是儿子生病以来,她头一次哭。她总是觉得儿子是有意识的,怕他听到自己哭担心。
  在一旁拍摄的秦博,出于职业习惯,此刻非常冷静。这是关键镜头。但是放下摄像机,这位父亲颤抖的手,母亲失控的哭,他们与儿子最后的告别,这些画面,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,久久难消。
  几个月后,秦博他们去四川回访焦俞父母。受助者家属通过红十字会转来了大红纸写的感谢信。秦博陪他们去焦俞的墓地前念给他听。焦俞的母亲告诉秦博,她梦见儿子了。
  片中还拍了那些推动器官移植的医生们。尽管十次的动员成功不了一次,但医生们仍然不怕碰壁,一次次从头再来。
  “医改十年,很多事情在艰难中前行。也是出自庄子《人间世》的‘饮冰’,梁启超说,‘饮冰十年,难凉热血’。正是这些捐献者和家属巨大的牺牲,这些医生持续的坚守,社会才向前迈出艰难的一步一步。”秦博说。
“当生命真的站在悬崖边上时,
你才能感觉到生命力的存在”

  3年前,徐喜娣19岁的儿子为救两名落水儿童牺牲了,如今43岁的她踏上了艰难的求子之路。“每次取卵,针刺得我一直疼到后背。”徐喜娣流着泪说,但为了延续家庭的希望,她还是忍痛选择了坚持

  潘德祥是《人间世》第5集《选择》的编导。这个胖胖的男生,在“连男厕所都很难找到”的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(也叫“红房子医院”)呆了15个月,在片中呈现出了两个家庭的艰难选择。他说,如果说前4集拍的是生死,他执导的后3集拍的则是生活,展现选择的艰难和新生的意义。
  7月6日,《选择》的线下活动在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一个图书室举行。片中的主角之一徐喜娣来到了现场。这是一位可敬的母亲。3年前,她19岁的儿子为救两名落水儿童牺牲了,如今43岁的她踏上了艰难的求子之路。
  “每次取卵,针刺得我一直疼到后背。”徐喜娣流着泪说,但为了延续家庭的希望,她还是忍痛选择了坚持。没想到命运弄人,成功植入子宫的胚胎在4周时停止了发育。她又一次陷入艰难的选择之中。
  “当时听到这一消息,我们都蒙了。整个摄制组半天没说出话来。”潘德祥说。
  作为导演,故事的波折会让片子更好看,但潘德祥说,自己宁可片子拍得平庸无奇,也不愿意看到徐大姐这么痛苦。他说,以前从未出过远门的徐大姐,每个月从安徽老家来上海,都住在一个宾馆地下室里。房间小得难以想象,门有多大,房间就有多大,只有一张床。但是她和丈夫,并没有因为拍摄,向医院或电视台提出任何经济要求。
  为什么如此痛苦,还敢于面对镜头自揭伤疤?潘德祥说,可能徐大姐感觉到我们并不是冷眼旁观者,而确实是跟她在一起的,她喜我也喜,她急我也急。
  “医疗话题其实被前人拍过无数遍了。我们做的就是换了个语态。我们提出‘沉浸式报道’,我就是切实地站在医生这一边、站在患者这一边,Side by side,站在你身边去呈现。”《人间世》总编导周全告诉记者,“不是我走在前面来引领你;走在你后边窥视你。我们要的是平行、共同站立的视角。”
  经过3个月的休息,徐喜娣本月又可以来医院尝试新的移植了。医院集爱中心的医生李璐说,尽管对43岁的妇女,胚胎移植成功率只有15%-20%,抱婴率只有10%;但哪怕只有5%的希望,医生也要尽全力帮她争取100%去实现,而徐喜娣也给了她们信心。
  《选择》的另一位主人公是37岁的陈丽丽。她因为得了特别罕见的微偏腺癌,不得不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切除了子宫。医生查到,她这样的病症,全球文献记载的只有6例。
  “现在,正是因为科技发达了,有了互联网,像陈丽丽这样的病才能查到资料,在治疗时能有所参考。虽然病症放在个体身上都是痛苦的,但医疗还是在进步。”潘德祥说。
  周全说,这部片子,表面上看,会有很多灰色的、看后痛苦的东西。但他们要呈现的绝不是生命的痛苦本身。“当生命真的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,你才能感觉到生命力的存在。我们展示生命的顽强,讲人是怎样努力,希望通过善意的作品,激发出人心底层的一些力量,人性底色中的善良和怜悯。”纪录片的主题超越了医疗,回归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、人和社会、人和自然怎样相处的层面。就像庄子《人间世》探讨的是处世之道一样。